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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（第1页）

Ch.8

戈麦斯相信自己捕捉到了仓皇的影子，躲在人群的三点钟方向，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，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和鞋子，披着照片上的透明雨披。

“我看到他了。”专员举起瞄准镜，十字准星在形形色色的脸上移动，寻找目标，他几乎就要逮住男孩的尾巴了，差一点点。

这场小小的骚动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，荡起一圈涟漪，但终究回到了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，戈麦斯没有犹豫，凭借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道路中穿梭，一些路的尽头堆满废弃的垃圾，另一些路是通向同一个目的地的捷径。他推开一辆载满垃圾的推车，几年前支在窗外售卖雨具的店铺摆在外面的招牌撤掉了，墙外喷着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数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往右上方倾斜。

托马斯往不同的方向跑去，关闭耳麦，没有路灯，高楼和天空中漂浮的飞艇是仅有的照明，从几千米的高空投射光鲜的移民广告，甚至不如街区的廉价霓虹灯光。专员抬头看着漂浮在上空的飞艇，“新生活就在世外殖民地等着你，重新开始的机会，在充满机会与冒险的黄金之地。”

服装店的灯光透过展示玻璃，店内看起来明亮而整洁，两个身材曼妙的塑料模特摆出度假的姿势，似乎不依赖过滤器也能自由地呼吸。外面下水道附近有一盒打翻的寿司，面团已经被前几个倒霉鬼踩扁了，估计会在几天内黏在鞋底。只有诺伯山这样的高等公寓区才会分开生活和其他区域，失去隐私和个人空间则是贫穷的副作用。一个无精打采的小孩坐在台阶边，戳着合成罐头，自娱自乐地和自己对话，“我讨厌这个广播，不知道谁会喜欢这种疯子发明的标语。”托马斯揉了揉酸痛的后颈，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交谈，“我们讨厌这个广播。”

不再有人尖叫，这里的池塘很平静，煮着食物的锅里升起白雾，摊位胡乱摆放着溢出瓶口的调味汁。几个被撞到的路人咒骂一声，下意识握紧钱夹，戈麦斯咕哝了一句抱歉，放缓脚步，更多人好奇地议论这个奔跑的男人，挤挤挨挨地等待交通灯倒数提示。帕夫洛维奇消失了，他迟疑一会，举起激光枪，走进废弃的垃圾场。垃圾场没有入口，紧挨着地上轻轨的轨道，可能原本是停车场，全部都是破旧的汽车，充斥着刺鼻的工业臭气，赏金猎人花了一段时间适应黑暗，远处的灯光不足以勾勒他的影子，这里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墓地，隔绝声响，他听到左边有什么东西在滚动。

错误的判断。帕夫洛维奇扑过去，从背后绞住警探的脖颈，男孩是个经验老道的猎手，冷酷而富有耐心，利用货车残留的梯形车架隐藏了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注视戈麦斯踩上陷阱。“马里奥·戈麦斯。”人形机器擒住握枪的手腕，手指冰冷，像是几十分钟前缠在相同位置的蛇，“形态、寿命、启动日期。”

“另一个枢纽六型仿生人在哪里？”

“我问你我还有多长时间！”

枪走火了，人形机器面无表情地勒紧胳膊，直到赏金猎人的咽喉发出不妙的嘶嘶声，“我不知道！”戈麦斯肘击男孩的腹部，手指掰着对方的手腕，使劲往后撞，垃圾车的冷凝管破裂，发出巨大的响声。仿生人松开手，一瞬间反应过来，扑去抢夺警探的枪，戈麦斯反应比他更快，喘着粗气，扣动扳机，窒息带来的晕眩让他射偏了，击中一扇挂着褪色圣诞花环的车门，他甩了甩头，想要重新试一次。“运气不太好，是吗？”帕夫洛维奇上前，贴着他的耳朵，神情带有一种戈麦斯难以理解的狂热，仿生人比赏金猎人矮五公分，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彼此的眼睛，他狠狠揍了男人一拳，揪住对方的领口，调换位置，摔到红色汽车的挡风玻璃上。谁也没有花时间捡起激光枪，戈麦斯把它踢到车底，耳朵嗡嗡作响，“你的寿命只是四年，亚历山大。”

“可惜我会活得比你久。”帕夫洛维奇和他扭打在一起。轻轨入站的播报声传来，戈麦斯暗自祈祷有人能发现这场谋杀。他依靠本能推搡仿生人，像是应对咬住猎物翻滚的鳄鱼。警探肯定自己打断了对方的两根肋骨，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，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挥拳，“醒一醒，警探，是时候说遗言了。”人形机器掐住他的脖子，戈麦斯的视野发黑，像一个晃动的失焦镜头，运作的冷凝管道裂口吐出降温的白雾，蓝色与黄色的灯轮转动，将降落的雨滴照出不同的颜色。

温热的血溅到赏金猎人脸上，仿生人眨了眨眼睛，踉跄跪倒，表情有些吃惊，不用看也知道他死了，被打碎的脑单元和血像放射尘一样散落。戈麦斯将尸体推到一边，像是溺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，咳出鲜血，血液在昏暗处像是黑色的沥青，男孩苍白的手背伸出一截，眼神空洞。帕夫洛维奇大概把他的脸揍肿了，鼓起一块，火辣辣的疼痛。

托马斯站在路的对面，装载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他们。惨白的探照灯光从专员的背后转向，他摘掉夜视镜，不那么像个沉默的杀手了，一班不停靠的列车穿过，挡住了德国人，挡住了拥挤的贫民区和彩色的霓虹灯光。

“你的表情太吓人了，看见我怎么是这幅表情？”托马斯坐在坑洼的前盖上，扶住戈麦斯，让对方靠着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，简单地为他止血。戈麦斯招了招手，非常想要拥抱专员，他咳嗽了几声，勉强找回声音，胸腔一阵疼痛。这个小混蛋自警探开始讲话时就止不住笑，巧妙模仿戈麦斯嘶哑的提问，怪声怪气地回复他，鞋跟敲着保险杠。赏金猎人的舌尖抵在一颗晃动的牙齿，试探性地碰了碰，新鲜的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，混杂着唾沫咽下，手还在抖。托马斯笑了一会，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
率先出现在现场的是两个当值的警察，表情相似，痛恨见鬼的天气，撑着同一把伞，高个子的那个弓着腰，一边肩膀淋湿了，左手摁住帽子，说不准是不是因为离开逼仄的伞而松了一口气，要求戈麦斯出示证件。赏金猎人的手在发抖，拿出警徽的同时从口袋里带出烟盒，掉到轮胎下的水坑。弗兰克替他捡起来，塞给托马斯。“麻烦帮我们通知拉姆局长。”托马斯打开烟盒，抽走最后一根，“菲利普·拉姆，有谁有火柴吗？打火机？”

警官古怪地扫视德国人，交换眼神。专员耸耸肩膀，跳到地面。撑伞的警官笑了一下，用脖颈和肩膀夹住伞柄，翻找大衣外袋，钢笔、拆开一半的巧克力和打火机。弗兰克不满地啧了一声，收起备忘录，蹲下检查尸体，拧亮手电，照射男孩的瞳孔，不知道什么人会怀疑被打穿脑袋的人还有生还的可能。